這是非處男李敖的處女作,連印N版,風行多時。被查禁後,盜版蜂起。二十四年後 解嚴,警總也禁不得它了。這本書最受大學生歡迎,人手一冊,也人屁股一冊。—— 胡茵夢就把它插在牛仔褲後,招搖而過輔大校園呢!


    《傳統下的獨白》自序

    桂冠版的封面

      三四年來,我寫了不少雜文。其中的一部分我收在一塊兒,就是這本「傳統下的獨白」。

      這本書共包括二十篇文字,篇篇都是名副其實的「雜」文,有的談男人的愛情、有的談女人的衣裳、有的談媽媽的夢幻、有的談法律的荒謬、有的談不討老婆的「不亦快哉」。…… 各文的性質雖是雜伴兒,但是貫串這雜伴兒的卻是一點反抗傳統、藐視傳統的態度。

      這種反抗和藐視,對我說來,頗有孤獨之感,所以千言萬語,總覺得是個人的「獨白」

      在傳統的標準堙A一個反抗和藐視傳統的人,經常被看做是一個不正派的人。經常不為「世儒」們所喜:王充、阮籍、李*,以及一切被目為放誕任氣議古非今的人物,都不是「世儒」眼中所能容忍的。「世儒」看他們是狂叛,他們也懶得辯,狂叛就狂叛罷!

      通常「世儒」們打擊狂叛的法子總不外是一個公式:

    A(行為不檢) + B(言論不經) = C(大逆不道)

    對A,「世儒」們慣用的帽子是不孝呀、無禮呀、好色呀;對B,慣用的帽子則是思想遊移呀、態度媚外呀、遊戲文章呀、專愛罵人呀。於是,在罪狀畢至之下,C的大帽子便自然戴成了。

    文星版的封面(圖片為李敖藏本掃描)

      在這堙A我願對「遊戲文章」和「專愛罵人」兩點,做一點說明。談到文章,在明朝有所謂「文章二十五品」之說,其中有「簡古」、「典則」、「諷切」、「刺議」、「攻擊」、「瀟灑」等二十五品,我認為在這些「品」中,一項重大的遺漏可說就是「狂叛品」了。 狂叛品的文章最大特色是率真與痛快,有了什麼,就說什麼;該怎麼說,就怎麼說。狂叛品的作者深知寫文章的重點是在表達作者的意思,只要能達意,使讀者痛痛快快的讀下去,「形式」上面的計較,是可以不必的。所以嘻皮笑臉,不失為文章;亦莊亦諧,也不失為巨作。 最可恨的是一些淺人們,他們看文章,不看文章的「內容深處」說些什麼或暗示些什麼,卻只從皮相著眼,看到文章堣@些被視為「不莊重」或「不道德」的字眼或句式便大驚小怪,便草草斷定為不能登大雅之堂,不合「君子水準」,不遵守傳統的「文章規範」,於是便判定這篇文章是「遊戲之作」、是「專愛罵人」,是沒有價值或沒有多大價值的。 其實這真是「混球的文章雅馴觀」。我生平最討厭一些偽君子們在文章上裝模作樣忸怩作態,一下筆就好像一腦門子仁義道德之氣充塞於白紙黑字之間,讀其文,似乎走進了孔廟中的大成殿,好像非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番不可;讀過之後,幸運的讀者要昏昏欲睡,不幸的讀者便要吃強胃散,文章也者,寫到他們那種地步,真算罷了!

    又一個版本

      十六世紀的唐順之(應德),在他的「與茅鹿門論文書」堙A說明為文的道理極其痛快,他主張「文章本色」,要「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字」。這四百年前的老話,豈不值得今天的「能文之士」想一想嗎?


    紅玫瑰

      那一年夏天到來的時候,玫園的花全開放了。

      玫園的主人知道我對玫瑰有一種微妙的敏感,特地寫信來,請我到他家堨h看花。

      三天以後的一個黃昏,我坐在玫園主人的客廳堙A從窗口向外望著,望著那一棵棵盛開的薔薇,默然不語。直到主人提醒我手中的清茶快要冷了的時候,我才轉過頭來,向主人做了一個很苦澀的笑容。

      主人站起身來,拍掉衣上的煙灰,走到窗前,一面得意地點點頭,一面自言自語:

      「三十七朵,十六棵。」

      然後轉向我,用一種調侃的聲調說:

      「其中有一棵仍是你的,還能把它認出來麼?」

      躺在沙發堙A我遲緩地點點頭,深吸了一口煙,又把它慢慢吐出去,迷茫的煙霧牽我走進迷茫的領域,那領域不是舊夢,而是舊夢籠罩起來的愁城。

      就是長在牆角旁邊的那棵玫瑰,如今又結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紅的染色反映出它絢爛的容顏,它沒有牡丹那種富貴的俗氣:也沒有幽蘭那種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開著,開著,隱逸地顯露著它的美麗與孤單。

      我還記得初次在花圃堿搢鴠扛滷●滿C那是一個濃霧迷漫的清晨,子夜的寒露剛為它洗過柔細的枝條,嫩葉上的水珠對它似乎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嬌小的蓓蕾緊緊捲縮在一起,像是怯於開放,也怯於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爭艷的花叢中,我選擇了這個還未長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來,用一點水,一點肥料,和一點摩門教徒的神秘祝福,種它在我窗前的草地堙C五月的濕風吹上這南國的海島,也吹開了這朵玫瑰的花瓣與生機,它畏縮地張開了它的身體,彷彿對陌生的人間做著不安的試探。

    大陸版的封面

      大概我認識她,也就在這個時候。

      平心說來,她實在是個可愛的小女人,她的拉丁文的名字與玫瑰同一拼法,這並不是什麼巧合,按照莊周夢蝶的玄理,誰敢說她不是玫瑰的化身?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罕有的輕盈與新鮮,從她晶瑩閃爍的眼光中,和那狡猾惡意的笑容堙A我看不到她的魂靈深處,也不想看到她的魂靈深處,她身體上的有形的部分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使我不再醞釀更進一步的夢幻。

      但是夢幻壓迫我,它逼我飄到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堙A走來了她的幽靈,於是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們同看日出,看月華,看眨眼的繁星,看蒼茫的雲海;我們同聽鳥語,聽蟲鳴,聽晚風的呼嘯,聽阿瑞爾(Ariel)的歌聲,我們在生死線外如醉如酲;在萬花叢堛灝v不醒,大千世界埵A也沒有別人,只有她和我;在她我眼中再也沒有別人,只有玫瑰花。當里程碑像荒塚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驛站終於出現在我們的面前,遠遠的塵土揚起,跑來了「啟示錄」中的灰色馬,帶我們馳向那廣漠的無何有之鄉,宇宙從此消失了我們的足跡,消失了她的美麗,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可是,夢幻畢竟是飛霧與輕煙,它把你從理想中帶出來,又把你向現實堭懦i去。現實展示給我的是:需求與獲得是一種數學上的反比,我並未要求她給我很多,但是她卻給我更少。在短短的五月堙A我和她之間本來沒有什麼接近,可是五月最後一天消逝的時候,我感到我們的相隔卻更疏遠了。恰似那水上的兩片浮萍,聚會了,又飄開了,那可說是一個開始,也可說是一個結束。

      紅玫瑰盛開的時候,同時也播下了枯萎的信息,詩人從一朵花堿搢鴗@個天國,而我呢?卻從一朵花堿搢鴔盚盚猁漫暗與邅迴。過早的凋零使我想起托姆普孫(Francis Thompson)的感慨,從舊劄記堙A我翻出早年改譯的四行詩句:

       最美的東西有著最快的結局,
       它們即使凋謝,餘香仍令人陶醉,
       但是玫瑰的芬芳卻是痛苦的,
       對他來說,他卻喜歡玫瑰。

      不錯,我最喜歡玫瑰,可是我卻不願再看到它,它引起我太多的聯想,而這些聯想對一個有著犬儒色彩的文人,卻顯然是多餘的。

      在玫瑰主人熱心經營他的園地的開始,他收到我這棵早凋了的小花,我雖一再說這是我送給他的禮品,他卻笑著堅持要把它當作一棵「寄生物」。費了半小時的光陰,我們合力把它種在玫園的牆角下,主人拍掉手上的泥巴,一面用手擦著汗,一邊宣佈他的預言:

      「佛經上說『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我們或許能在這棵小花身上看到幾分哲理。明年,也許明年,它仍舊會開的。……」

       *   *   *

      煙霧已漸漸消失,我從往事的山路上轉了回來,主人走到桌旁,替我接上一支煙,然後指著窗外說:

      「看看你的寄生物罷!去年我就說它要開的,果然今年又開了。還是一朵,還是和你一樣孤單!」

      望著窗前低垂的暮色,我站起身來,遲疑了很久,最後說:

      「不錯,開是開了,可是除了歷史的意義,它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呢?它已經不再是去年那一朵,去年那一朵紅玫瑰謝得太早了!」


      [ 後記 ]
        四十九年六月九日,我正在新化附近服役,突然接到 Rosa 給我的信,定了題目——「紅玫瑰」,叫我寫一篇散文送她。六月十四日,我寫好寄出,後來才知道被她修改幾個字,發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學通訊」堣F。退伍後,我又把它稍加修改,發表在五十年四月六日的台北「聯合報」副刊。現在我又改幾字,收在這本小書堙C追想起來,這篇文章前後被她改了一次,我改了至少六次。
        如今 Rosa 已去美國,已經形同隔世了。我懷想這個使我惓戀不已的小女人,越發對這篇文章另眼看待。就文章論,它是我少有的一篇不說嘻皮笑臉話的作品,許多朋友讀了,都覺得它有一種陰暗蒼茫的氣氛,認為這「不太像李敖的風格」。
        今晚深夜寫這篇「後記」,心情多少有點兒沉重,我抄出三年前意譯的一首浩斯曼(A.E.Housman)的小詩(曾經抄過一份送給 Rosa 的),用它來表達我內心的隱痛。(五二、五、二二,晨三時半)

      死別                 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久病得君笑,         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沉痾似欲除:           To-day his ills are over;
      萬語逢重訴,         You hearken to the lover's say,
      餘懽若雲浮。           And happy is the lover.
      意轉何遲暮,         'Iis late to hearken, late to smile,
      慰情聊勝無:           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
      生靈未忍去,         I shall have lived a little while
      柩馬立踟躕。           Before I die for ever.
      

    目錄

    • 再版自序
    • 自序
    1. 獨身者的獨白
    2. 愛情的劊子手
    3. 一封神氣的情書
    4. 假如我是女人
    5. 張飛的眼睛
    6. 中國小姐論
    7. 由一絲不掛說起
    8. 不討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則)
    9. 媽媽的夢幻
    10. 媽媽•弟弟•電影
    11. 長袍心理學
    12. 紅玫瑰
    13. 舊天子與新皇帝
    14. 無為先生傳
    15. 充員官
    16. 修改醫師法與廢止中醫
    17. 幾條荒謬的法律
      附錄一 論立法委員兼律師(「自立晚報」社論)
      附錄二 從立法委員的特權說起(陸嘯釗)
    18. 老年人和棒子
      附錄 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王洪鈞)
    19. 張天師可以歇歇了!
    20. 十三年和十三月